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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淘金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广州要炎热得多。我的黑色衬衫上已经结出斑白的盐渍，但仍跟随房产中介走了那条路。我们经过各种外贸小店和破落士多，看到衣着随意的女人抱着棕色贵宾在7-11里买香烟，有辆小货车停在市场边卸货，一堆人忙碌搬着水果时有个小孩蹲在一边不知道在看什么。正午的太阳晃得我眼睛生痛时，他们说到了，我停在一棵树的阴影里，看到眼前有些污损的蓝色牌子：淘金路。

然后我便有了在广州的第二个住所。

淘金路，淘金北路，淘金东路，淘金坑，淘金街……它们都叫淘金。从很多年前起，这个词在我脑中就和十九世纪的美国划上了等号，人群向加利福尼亚涌去，熙熙攘攘，为淘千金。而这个被冠以“淘金”的地方，是否也有类似的故事？我好奇地想搜寻些史料，没有发现这一命名的由来，却找到些意料之外的东西——很多年前这里曾是乱葬岗，甚至还有一口教会用来抛弃孤儿的“死婴井”，换言之，淘金本无金可淘，只是阴森荒芜之地。按照广东人的传统，这里本来是应该被尽量避开的区域，埋骨之地毕竟不宜人居，可是什么时候起，“阴地”竟变成了有名的“银地”呢？

找到的资料里没有解答我的疑问，我也只好将这段历史忘却。且不论它曾经有过多少灰暗往昔，我看到的淘金，确然是色调丰富热闹非凡的。这里是广州房产租赁买卖频率最高的地段之一，随处可见的地产中介直接说明了这点，每天都有人来到，或想要来到这里，目的或许是生活，是工作，又或者是淘金。我有过一份工作，给一个哈萨克斯坦的老板打工，他在淘金一个楼盘买了房子，并将办公室设在其中。虽然我在上班两天后便辞了职，但还大概能记得他在29楼天台上指着远方天空对我说的话：我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为的只是淘金啊。

像他一样的人很多，外国人，外省人，外市人，我们并不属于广州，因为某种追求或执念才来到这里，并试图在这里扎根，其实这也是艰难的淘金之路吧。有朋友说现在住在淘金的多数不是原住民了，也对，真正的原住民或许还是会忌讳它的曾经的，何况房价节节高升，卖出去租出去另找吉地安家多好。只有不讲究太多的外来人口依然执着地奔向淘金，这里有那么多的纸醉金迷，这里生活便利，这里和环市东商圈紧紧相连，看，多么完美的地方。至于它的过往？在现代人的眼里，远不如友谊商店的打折来得吸引眼球吧。

在淘金住了一年，每天走同一条路线，路过同样的一排建筑，有时还会遇到前一天遇到的同一个人。下班后总是用蜗行的步速晃回去，将十五分钟的路程走成三十分钟，于是能看到更多的东西。西装革履的白领在挂着“五元盒饭两肉一菜”招牌的小店铺前排队，眼神疲惫。旁边有汲着拖鞋的中年女人路过，她带出来散步的拉布拉多嘴里叼着个LV钱包，神情与主人一般傲踞。几个明显刚下班的女孩子还穿着制服，围在窄小的方桌旁各吃一碗打包来的粉面，一边嘻嘻哈哈不知谈论什么。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将自行车停在墙边，后架的纸皮箱里是他想卖掉的盗版书，卡耐基和王小波挤在一起，劣质的印刷显得可怜巴巴。放了学的学生们兴奋地喧闹着，偶尔有一脸幸福的小情侣搂抱着边走边吃零食——他们也穿着校服，果真青春逼人。手提菜篮的老头发鬓已经花白，似乎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有点不雅，嘴里嘟囔了几句快步超过他们走远了。路上的交通状况不佳，开着银色BENZ SLK200的年轻女人烦躁地摁响喇叭，显然对那辆堵住去路的五菱非常不满……就这么一路走过去，看见的像蒙太奇一般，光影和声音拼接起来，背后不知多少故事。

但对于我，对于和我一样的人来说，小店老板的平淡也好，豪宅主人的奢荣也好，那终究是别人的故事。淘金路走完了，淘金路还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