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年某个百无聊赖的午后,我在网上寻找凤凰古镇的攻略时,无意见到一个叫稻城的地方。点进去后,满目绚烂纯粹的色彩,竟使我对着图片发呆了许久。从那时起,这个叫稻城的地方便刻在了我的脑中,对那片蓝得夸张的天空的向往,一直呆在心里,随着时光流转慢慢变成无比强烈的渴望。终于在五年后,我背起行囊,踏上了去稻城的道路。

    【一】

    据说亚丁将会修建机场,但至少现在是没有的,所以我们只好从成都乘汽车前往。出发的早晨成都正下着雨,而天气预报也表明了接着的几天稻城都会是多云或阵雨的天气,坐上汽车最后方角落的座位时,我侧过头望着窗外潮湿阴暗的城市,心情也一样的阴暗——还没出发,我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稻城用阴雨来迎接我,日后以后我必将为了祈望五年的蓝天再次前往。

    出发时,成都的潮湿清晨。
    成都,湿漉漉的早晨


    雅安县某处加油站

    去稻城的路漫长而曲折,直到现在,大巴发动机的声音似乎仍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汽车驶出成都市区,途径雅安县,很快到达泸定——便是“飞夺泸定桥”的泸定。我颤颤巍巍地走过铁索桥,脚下木板的缝隙间可以看见大渡河水激流咆哮,桥上的人或惊恐或自若,我大抵是处于二者之中的。走到桥的中段时,扬起头,目及的天色依然阴沉,与河水一般浑浊。


    远眺泸定桥


    桥上……

    稍事休息后再次启程,第一天的目的地是新都桥,据说是个摄影天堂,但按照当天的天气和我们预计到达的时辰来看,最多也就是看看夜景罢了。车辆在泥泞的山路上爬行,渐渐进入高海拔地区,我初次感觉到了高原反应,不经意间昏昏睡去。梦中隐约听到一声“看,有雪”,车上的人呼声四起,让我明白这不是梦,脑子顿时醒了大半,睁眼瞬间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雪,大雪。说来惭愧,活了这么多年,走的地方实在很少,北方也只去过那么一两次,还是夏天,因此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雪。夜晚的群山漆黑如墨,更衬得飞雪通白清晰,车外刮着寒风,雪粒从遥远的天际急坠而下,惨烈而壮观,无声地撞击在车窗上,留下点点冰渣,又迅速消融。坐在窗边能感受到寒气透过车壁迅速渗透,我被冻得一阵哆嗦,裹紧衣服的同时,心里却生出些期望来——或许,这真的会是次精彩的旅行吧。

    到达新都桥时已近十点,哄闹中吃完晚饭,入住没有热水没有供电的所谓当地最好酒店,连澡也没洗便疲疲睡去。半夜四点时被对面房间的人吵醒,竟起火了。虽然没有供电,但似乎一直有不稳定的电流,电视机短路自燃了。一场虚惊后,我也没了睡意,钻进已经变冷的睡窝,侧过身子看着窗外的远山,连绵起伏的轮廓在夜空中依然清晰,大团大团的乌云压在顶上,雨很及时地下起来,细微的沙沙声中,突然从未知的某处飘来了藏歌,歌词只有一句,反反复复不曾停止。同屋的团友已经打起呼噜,我在黑暗中凝望远方,无处诉说的孤独突如其来般压得我喘不过气。这次的出走,是追梦,还是逃避?脑里已成混沌,迷糊间再次入睡,耳边还依稀有单调奇特的藏歌,一遍遍回响。

     

    【二】

    次日起床时,雨仍在下。

    这一天我们要翻过五座山,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多数人昨晚没休息好,高原反映和晕车呕吐开始蔓延于车厢中。中午时分到达剪子弯山顶,停车休息。雨已经停了,天地的主色调仍是灰色,但竟有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惨白的天空终于少了几分凝重,多了几分温暖。山顶上有许多蓝紫色的花,一小片一小片到处都是,在黑色土壤上开得自得其乐,倒也艳丽喜人。剪子弯山只是第一座山,而稻城……还很遥远。

    剪子弯山上,色彩斑斓的经幡和惨白天空

    我们的午餐是传说中的高山雪鱼,据说其生自高山雪水中,肉质鲜美甜嫩回味无穷云云,但对于从小吃鱼长大的我来说,并不觉得如何特别,当然味道还是可以的。饭店在一小片平原之中,对于看了两天山路的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休息。老板的儿子很活泼,不肯安定地在饭桌间跑来跑去,并乖巧地帮我们吆喝他老爹来加菜加汤,气氛倒也热闹欢快。

    小屁孩

    再上路时已是下午四点,车子继续爬山,窗外的景色正渐渐变得萧瑟,视野里的山壁与原野渐渐有了白霜。我靠着车窗昏昏睡去,醒来时已是两个小时之后,前方的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角淡蓝——这一刻,我如此激动如此喜悦……车里很安静,很多人都拉上了窗帘在睡觉,我睁大了眼,仰着头,死死盯着灰暗远方小小的一块蓝天——如独自享受美味的孩子般雀跃。那片不知何时跳跃出来的蔚蓝越来越近,终于,绕过一个大弯之后,金色阳光洒下,一同出现在前的,还有阳光下闪着柔光的雪山。


    雪……


    雾很重,望不到远方

    到这里应该离稻城不远了,那么可以预见的是,明天将会有好天气。我再也无法入睡,就这么保持着张望的姿势,将窗外因为阳光而变得有些温暖味道的树木泥石山道河流悉数收入眼中。车子慢慢爬高,路的两边已变成冰雪世界,山上的云雾萦绕间多出些明亮色调……再翻过一个山头,令人惊叹失态的一幕跃然眼前,最顶上的云层因为夜晚降临而变得深邃幽蓝,夕阳便在其下灼灼而耀,低处的云是已经熊熊燃起的霞缎,璀璨华丽得简直难以直视,积雪的远山峰顶在金光下依然冰冷,望不见尽头的路在山间若隐若现,山脚下草原颜色深浅错落——如此美景,定是是上天的恩赐。

    过分美丽的光影很难停留太久,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我们也开始翻越当天的最后一座山,海子山。“海子”是藏民对高山冰蚀湖的称呼,这座山上点缀着大大小小千余个海子,因而得其名。大巴在某处突然停下,原因是某个排气阀松了,需要停车检修。停车处的左边,有巨大的一个海子,此时已有新月悬挂空中,正在湖面中央上方,湖水平静无澜,清冷月光水银般泻于其上……我试图用相机留下影像,无奈硬件技术都有限,只好用眼用心来竭力记录,又有念头生出:如果能在这湖边扎下帐篷,点起篝火一堆,举杯邀明月,定是极大的美事。

    排气阀的问题很快被解决,汽车再次启动。此时已基本看不到来往的其他车辆,穿行在广袤天地间的这辆汽车,像个孤独行者。九点多的时候,灯火终于开始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视野里——平坦大道两旁的路灯让我们经历了两天翻山越岭后,有了返回人间的感觉,而稻城,终于到了。

    【三】

    第一个在稻城的早晨,我是被阳光唤醒的。只不过六点钟,眩目的阳光便迫不及待投射在我的被子上,睁开眼,空气中的微小尘粒在阳光中飞舞。从窗子望出去,日出之处的光线强烈得连蓝色都拜了下风,不远的房子上已经冒起炊烟,这是个宁静而又充满活力的早晨。

    走出客栈大门,仰起头,恣意地享受多日不见的阳光,之前阴霾天气带给我的坏心情,在我醒来的那一瞬已经灰飞烟灭。这里就是稻城,这片干净得像被PS过的天空,就是我记挂了五年的蓝色啊。我的心快乐得像要飞起来,像是块太阳能电池板一样,在这热烈到能将人融化的晨光中仿佛浑身都充满了能量。

     香格里拉(shangri-la)一词,意为心中的日月,英语发音源于康方言南路十语群体中甸的藏语方言。云南的香格里拉开发较早,知名度很广,但其实在稻城县,也有一个香格里拉——这也正是我们此行的最终目的,香格里拉乡,亚丁村。稍微补充物资后,我们重新上路。

    从稻城县城到亚丁村并不算远,大约三小时的路程,而且一路上美景不断。开出城区不远,便是万亩杨林。“万亩”二字明显是夸大了,但杨林的确很美,可惜我们去时尚早,杨林仍未完全变黄,秋日气息不浓,部分杨树已经金黄摧残,但后面依然有着坚守夏天的同伴,简直是……青黄不接,呵呵。经过一座藏居,狗尾草,油菜花,小桥流水,如此慵懒写意环境中的人们,生活想来也会是快乐的吧。偶尔还会有小小的水潭出现在两旁的原野上,干净水面上流转着的是天空的颜色……

    贪婪地观看风景中的我,并没有注意导游的话语,直到他突然提高了声音开始倒数,而车子转过一个大弯停下后,才震撼地发现了远方阳光下,洁白庄严的雪山。
    该怎样形容那一刻心里的感受?似乎很难从我贫乏的词库中搜索出适当的话语来,但总之“哇”了一声之后,我再也说不出别的什么话来。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雪山,尽管传说中的仙乃日神山离我们还有很遥远的距离,但仅仅是眺望它,便已有微妙的膜拜感由心底升起。周边群山仍是葱葱郁郁,而群山包围中的神峰被积雪覆盖,且长年如此——或许这真是未知的存在在传达着什么信号?车重新上路,前方蓝天白云依旧,香格里拉已近。

    山路渐渐变成下坡,亚丁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片刻后,我们终于踏上了这片土地,用力呼吸,高原上的空气清新而微寒。这是个被山峦拥抱着的小村子,仅有29户人家,大大小小的藏居安静地分布在半山上、溪流边,环视四周,可以看到收割完的田野里有扎好的草垛,排得整整齐齐像是金色的棋子。“亚丁”一词在藏语中意为“向阳之地”,此时正是中午,小小的村落沐浴在柔光中,丛草摇曳,树影婆娑,溪水欢快流淌,藏民牵着马匹来往,马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留下脚印和笑声。

    至此,旅途才算真正开始,因为稻城最美的地方,都在亚丁。这一天的目标,是珍珠海。珍珠海的藏名为“卓玛拉措”,意思是“度母海”,而“度母”是藏民对观音大士的称呼之一,严格来说这个“海”也只是“海子”罢了,是一个面积并不大的湖,正在仙乃日神山的脚下,由山上冰雪融化积成。珍珠海的海拔约3880米,路上会经过冲古寺,据说已有800多年历史,但旧寺已成废墟,残砖断瓦旁边有一座后来修建的寺庙,正对着仙乃日神山。急着赶路的我,并未进去寺庙朝拜,只不停地向遇到的旅人打听离目的地的距离,不到一小时的路程,由于氧气相对稀薄,走得也是气喘吁吁。

    初见珍珠海,并无想象中的惊艳,有人指点我,这湾池水的确稀疏平常,但走远几步,换个角度看湖光山色雪峰倒影,自然就明白了。果真如此,清澈碧绿的湖面像镜子般映绘着雪山的倒影,天空的颜色也一览无余。仙乃日神山的形状取自观音的宝座,而宝座下的这潭绿水,或许是观音的洗脚池?呵呵。我走到没有他人的一处,坐上围栏,望着眼前的山色水色,安静之中宛若进入空灵之境,往事飞快掠过脑海,然后自嘲而笑。这么多年来,一直被自己或别人逼着往前埋头大步走,似乎未曾真正抛开他物,像此刻般地全心放松。在前进的路上,得到了很多,失去的又何尝少过呢?

    夕阳斜下,我也开始往回走。重新路过冲古寺,终于还是进去了。此时已无其他游客,仅有一位身着便服的喇嘛,据说今日刚到寺里,因而未换僧袍。寺门已闭,他却热情地开门邀请我们进去参观,并一一介绍之中陈列的佛像。以往的我是个无宗教主义者,但在神山观望着的这座肃静寺庙里,受气氛所染,我还是双手合十,对着佛像跪拜祈求平安。

    从冲古寺出来时已经不早了,和团友匆忙赶路途中,无意的一次回头,却发现了被夕阳染得通体金黄的夏诺多吉神山。代表金刚菩萨的这座雪山,此时更显得庄严肃穆,金刚坐地指天,不容侵犯。仙乃日神山亦被镀上一层金边,少了一分凌厉,多了一分包容——正如禅典中的观音大士。天很快黑了,幸亏还能借着月光赶路,回到亚丁村时,又一次回头,月色下的仙乃日已全然不是白天时的雍容大气令人膜拜了,神山泛着银白光芒,在漆黑夜空之下如此显眼,但感觉却极为舒服,如同呢喃细语抚慰着万物的度母。站在河边静静仰望,整个身心都像被雪水浇洗过,清明而透彻。尽管最晚归队略受微词,我的心情依然很好——为了这圣洁的雪山月色,就算再怎么停驻,都是值得的。

    晚上睡的是大通铺,我在隔了一层屋顶的满天星斗下辗转许久,终于伴着老鼠来回奔跑的脚步声迷迷糊糊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