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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的每次掠过,都会让我想起六岁的那场十二级半台风。
老家是沿海小村,走路到海滩也不过半个多钟,很诗意么?但因此每次台风都是受影响最直接最严重的地区,全民上阵准备抗风便成了年年可见的事情。见得多了,十级以下的风就简直是儿戏一样的了,遇到十一级以上的则要认真应对。学校放假,店铺关门,在外的东西要收好,窗户要关好……噢不,只“关”是不够的,呼啸而来的烈风能让玻璃震得哐哐直响,最后裂开甚至破碎。真正的大风到来前,要用木板将窗户封住,钉死,小时候并不觉得恐慌,相反还因为放假而雀跃不已,心中欢腾地在一旁看大人们爬上梯子钉窗户,觉得甚是有趣——仿佛这座大屋变成了坚固的碉堡,什么都无法攻克。起风多在夜里,停电简直是发生概率百分之百的事,于是一家老少围在大圆桌边吃饭,旁边几支粗长蜡烛上摇曳着微黄的光芒。
以前我真的觉得停电是很快乐的一件事,不用做作业,可以跑到客厅里听大人们闲聊,还可以玩蜡烛。物质贫乏的年代里,发现一切可以带来乐趣的东西,无疑是孩子天生的本领。而蜡烛的确是好玩的东西,将凝未凝的热蜡油简直是最神奇的东西,拿来捏制小玩意儿再适合不过了,只是守在火旁总免不了会得到大人的呵斥。这与平日生活不同的种种,甚至让我一度对台风期盼非常。
那场风来得如此突然,上午的第一节课讲到一半,突然有人匆忙跑进来向老师说了什么,于是宣布放学回家,伙伴们嘻嘻哈哈一哄而散,刚到家便听到许久未闻的钉窗户的声音,于是知道有台风要来了。下午时起风了,依然在烛光中吃完晚饭,偷偷摸摸地玩耍蜡烛后被赶去睡觉。
越狂暴的风往往走得越快,翌日起身后已经感觉不到风声的嚎叫了,但当我兴奋地跳出房间后,却因为眼前的景象发了会呆——大厅里到处都是泥沙,稍轻点的东西狼狈地躺在各个角落,书本被撕破,连接布帘用的夹子被扯开一半,变得潮湿肮脏的布帘歪歪斜斜地挂着……多年后,那一幕仍在我脑里存在,既模糊又清晰,我已经回忆不起具体什么东西摆在什么位置,可整幅画面的灰暗狼藉却一直像是能轻易地浮现出来一样。家里的大人已经在收拾,我走出大门,发现家门前小空地边围着的一圈篱笆完全不见了踪迹,在昨夜里已被风拔起,带去了不知何方,不远处的菜地里躺着一个笨重的鸡笼子,旁边的树被拦腰折断,树冠无力地垂下……
这么多年来我并未在广东省外的其他地方生活,亲身经历的台风早已多到记不清次数,更夸张的13级台风也曾遇见,但只有这次被一直留在心里,并反复回想,心情低沉的时候甚至会恍惚间似乎回到那一幕,打开房门,看到无奈的世界。或许那是因为年幼的我心中第一次萌发出承认现实的意识,尽管懵懂,但的确是意识到了,这个世界有许多东西是自己无法抗拒的,在现实面前,我们渺小得如此无奈。
那年我走进学校,上小学一年级,正式结束在家终日玩耍的岁月,开始接触外面的人群。
然后光阴流转,往事渐渐变得亲近而又陌生。但每年必有的台风,总会使我仿佛又回到那年。那年,我六岁半,有大台风。
